green light  


2014/6/2上市。相關書訊:http://bookspring.pixnet.net/blog/post/43441864 

有一種東西,會在某個夏夜,像風一樣襲來,措不及防地,給人感傷、給人溫暖,而且揮之不去。有一種東西,像月空下的淡影攀附,只有當你不信任曾經擁有時,才會察覺到它其實從來沒有離開。有人說那是愛情,也有人濕著眶說那就是無法言喻的人生。而我,則是寫下它,然後閉上眼,彷彿就能看見那純淨無暇的十字光芒。KAI

我不太懂得怎麼介紹自己的新書,我想,大至上是由於一場震憾而衍生出來的小說吧,只是那是非常傷心的震憾。八年前,我翻過圍著已有五十年歷史的眷村的鐵皮牆,懷著想拍照留念的心情,結果卻看見一片荒蕪,已被拆除的眷村簡直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剩下乾巴巴的水泥地,瞬間,我心中經歷一次崩解,那是回憶的崩解,場所消失回憶也難以痊癒,而後,心底就播下了一顆小種子,現在,終於開花結果,但場所仍然不復見,原先急著拆除就是為了經貿園區,而八年後的現在還是一片荒蕪,空留土地價格翻漲的虛無感。

出版社請我針對新書寫篇大約兩百字的濃縮短文,我這個人囉嗦慣了,總是愛長篇大論,對我來說十萬字和兩百字的差別就像海洋與海星,很多東西可以藏進海洋裡,但並沒有很多東西可以躲進海星,如果硬要塞很多東西的話,就特別難寫,我並不是會寫這種特別難寫的短文的人,寫完以後實在很敬佩那些專攻十字情書、百字短箋的高明作者。然而過了幾天,我就看見這段文字將出現在未來實體書的封底,無預期地令我受寵若驚,每次與出版社合作都會有新鮮事,寫作和出版真的是兩碼子事,所以別再問我「如何寫作才可以出版」了,我真的不知道。總之,剛剛我左看右看,突然間,覺得好像有了新發現,於是「好吧,那就來寫些什麼」的心情就這麼浮現了。

我的過去有很多缺陷,而那些缺陷就像雞生蛋、蛋生雞一樣,在體內循環不止,每次發生類似的事就會產生類似的情緒,然後以類似的方式處理,最後就出現類似的懊悔和憤怒,懊悔和憤怒又導致類似的事發生……簡直就像是低級島的低級猿猴嘛,有時候真覺得可笑,該適可而止吧,下次就會不一樣了,結果下一次又還是一樣。總之,就是這樣的反覆。於是,不知不覺就活到二十八歲,是人生中最要命的一年,之後的事就不贅述,前幾本寫夠多了,那些人事物不管主動被動,都強迫地、宿命地損壞了,於是堤防破裂,海水灌進來,寫作的海洋淹沒我的人生全部,我想跟其他作家比起來,或許這個開端有點粗魯吧。

當寫作成為生活一部份,許多事物就跟著延伸開來,藝術性的、精神性的、宗教性的、宇宙性的,都要帶著自虐傾向去理解這個世界,好的時候很好,故事不但會自己長大,同時還會強迫寫作者長大,就像,要理解存在主義,就必須讀完該領域作者的所有書,自虐!而壞的時候,就必須面對枯竭的恐懼,我把它稱為凡庸。凡庸也有很多面,有邪惡的凡庸,有善良的凡庸,也有凡庸中的凡庸,《里斯本夜車》裡有一段話:「如果我們只能依賴內心的一小部分生活,剩餘的該如何處置?」我想指的是人類內心的廣袤其實是該被恐懼、被敬畏的,充滿生命力的雨林,萬物滅絕的沙漠,同為一體,我認為優秀的作者,可以在雨林中建立荒野碉堡,也可以在沙漠中開鑿綠洲湖泊,甚至在宇宙中引爆新的恆星。

當然,就有如村上春樹所說的,如果當時沒有得群像新人獎而出版,或許他就不會繼續寫小說也不一定。開始是一回事,持續下去也是一回事。我很慶幸,自己的出版社彷彿也跟著自己的作品成長改變。村上龍說:「春天來臨時使得冰山崩解,原來崩解也代表幸福的象徵。」我想,寫作與人生同為一體,是一場永不止歇的凝聚與崩解。這讓我想到最近的北捷事件,一個人,成長過程中只被單一類似人生觀的東西植入腦袋,沒有其他可以替換的觀念或主軸時,其實是非常可怕的,換句話說,那就是沒有崩解只有凝聚,是一個封閉迴路的世界,當這個鍊結被牢牢扣死時,人容易被任何東西操控,會在沒有思考的狀況下做出沒有思考的事情,最後對他來說,當然也沒有任何思考性的後悔或遺憾,與道德倫理其實沒有太大關係。小說評論家楊照說過,讀各種類型的小說,就是讓自己置身在不同的虛構世界並訓練獨立思考,當換了下一本小說,世界又換了一個。你可能因此了解人生的存在與虛無,在謀殺案真相大白時而感到驚悚,為了痛徹心扉的愛而轉向思考自己的愛等等,當然不是說讀小說就能世界和平,而是,有沒有讓自己時刻處於一個開放迴路,自由思考的狀態,對寫作相對的重要,也是我畢生想要追求的人生。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等待那如夏夜晚風襲來的哀愁,等待看見月夜下讓心頭一酸的淡影,不常見,也難以捕捉,如今故事完成了,我只能聽著Led Zeppelin的Ten years gone,遙想自己所描寫但已不復見的美麗眷村,然後繼續往前走,我每一本書都有一首主題曲,希望,讀者與我在聽同一首歌、翻同一本書時,能有相同感受,這也是對作者的最大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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