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前一晚,2006920日,我二十六歲生日,初秋,沒下雨的臺北還餘留夏天硬朗的氣味。

 

倫敦呢?腦海裡浮現蓋瑞奇的電影畫面,那陰沉沉每天下雨的英國光景和晴蕙帶著夏天般的笑容實在不搭調。晴蕙從英國打電話給我,雖然我是個容易遺忘許多事情的平凡男人,尤其在酒醉之後幾乎可以將前晚的事全忘記,但不論我醉幾次都無法忘記那天晚上的對話。

「小哲,對不起。」晴蕙祝我生日快樂後就馬上跟我道歉。這是分手後她的第一句對不起,完全沒有必要的對不起,晴蕙以前總是在道歉時才會叫我小哲,這習慣還是沒變。

「喂,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過得很好,妳也是,半年前分手時妳愛上的是英國而不是別的男人,我想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分手方式,這種情況再好不過了,所以,跟我說對不起這個鏡頭有點太過於矯情做作了喔,卡卡卡,重演一次。」我打趣的回答。其實我真的也沒有怪任何人,分手雖然是晴蕙提的,但我也覺得有必要分開,畢竟還有兩年英國台灣分隔時光讓我早已沒有勇氣去維持,我是個容易放棄的人吧。

「你還是一樣瀟灑幽默,沒有變喔。」晴蕙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停頓一下然後又開口。「到這裡來以後,距離讓我體會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些話如果不當下坦白說出來,有可能對方就永遠聽不到了,人與人之間瞬間的距離真的好遙遠,我指的是瞬間的距離,你懂嗎?」我彷彿可以感受到倫敦冰冷空氣和她瑟縮起來嬌小的身軀,我總是喜歡輕易的將晴蕙抱起來旋轉,這習慣什麼時候才會消失呢?

「妳說的是,一瞬間的落差嗎?」

「差不多。大概就是從平靜突然掉到了失望,那一瞬間所產生的壓力差,就像潛水夫突然沉到很深的海溝裡,壓力表數字超標,好痛苦。」

兩人在電話中沉默。我在咀嚼晴蕙的話,晴蕙在想的也許是跟瞬間的距離有關的畫面。

「發生了什麼事嗎?如果妳願意說的話,我想聽聽。」

晴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慢慢的吐出來,我能想像她圓潤胸部起伏的畫面。「坦白說,我也不知道,其實什麼事也沒發生,或許是今天被教授唸一頓心情有些不好吧,經常會這樣的,然後想狗,想家,想我的白色腳踏車,想念以前我們一起常去吹風的河堤,想念一些熟悉又溫暖的事物,anywayI just wanna say sorry。」

「別道歉了,妳沒有任何問題,這一切都沒有任何對與錯,妳擁有蘇格蘭草原和綠洲樂團這樣還不值得開心嗎。妳是小惡魔,我記得惡魔沒有悲傷的權利喔。」

晴蕙笑了,像夏天風鈴般的笑聲,我突然感到懷念。「你的記性還是一樣好。什麼時候陪小惡魔一起去看綠洲樂團的演唱會呢?」

「無期了吧,NoelLiam兄弟都吵翻天連音樂獎也都不要囉,真搞不懂Liam在堅持什麼。理想與現實嗎?」我感嘆的說。

「是啊,連唱Live Forever這首歌的經典樂團都能解散,還有什麼事物能持續下去呢。」晴蕙淘氣地說。「不過,Liam是處女座的,就像你一樣,很容易就認真堅持許多事,所以才會導致這種結果吧。」晴蕙笑了。

「不不……我應該是容易放棄的人吧。」

「不會喔,小哲你是個堅強又很有韌性的人,以前是未來也會是喔,每次當你擺出說話認真的表情時,天空就會開始發抖喔,因為星星都被你的吸引力吸引而紛紛掉落下來圍繞在你的身邊,真的喔,我每次都是這樣感覺的。」晴蕙說。

我沒有回答,但卻有點想哭,喉頭熱熱的,因此我沉默了一會兒。

「嘿,小哲。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

「什麼死不死的別亂說。你先說什麼事我再考慮要不要答應,都被妳騙好幾次了,像之前在台中的茹絲葵牛排,墾丁的夏都,然後香港之旅都是被妳騙的。」

「嘿嘿,你忘了嗎,因為我是小-惡-魔。」

我將手心朝下望著自已的手腕,上面曾留有晴蕙的齒痕,當然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但卻讓我常常想起晴蕙微笑露出雪白的牙。是啊,會咬人的小惡魔,我說。

「我要你答應我,不管以後我們還會不會是朋友,翔哲……把我放在你心裡的一個專屬位置,好嗎?」晴蕙的眼神底下閃爍著星空,我在話筒的另一端這麼感覺。

後來,我因為出差沒去參加葬禮,雖然出差計劃可以排開,但我不曉得該怎麼去面對冷冰冰的晴蕙以及那種哀悽的場面,那大概會使我很混亂吧。其實我大可以哄哄晴蕙,就像昨晚坐在床沿對著露露耳邊給一些挑逗般的承諾就好,可是我卻辦不到,我在電話裡裡躊躇著,然後手機被一通緊急公事的電話插撥匆匆結束通話,我想我可能對晴蕙是無法說謊的,一旦輕易說出口全身就會支離破碎,所以我才本能性的猶豫吧。

電話掛上,隔天清晨晴蕙就因為酒醉駕車發生車禍,腦部重創昏迷兩天後就撒手人寰,我其實還不太能反應過來,並不像是新聞報導哪個地方又死人了那樣無感,因為那通電話所造成類似後悔或遺憾的感覺讓我覺得有些事永遠無法完成,進而使得我的生命懸在半空中,有時候在清晨、在夢裡、在深夜甚至在跟女人做愛的時候,晴蕙會出現,就好像從未死去那樣,那一瞬間的反應會使我錯亂,然後心裡會非常不安,這樣的不安感讓我不經意聯想到童年時期就因為癌症過世的父親,我想,死除了帶有不能復生的意義外其實還包含很多東西,但我不想在此贅述生與死的難題,因為那已經有太多偉大作家向這個難題叩關過了,我只想真實闡述接下來在命運定調的軌道上所發生的事、所遇到的人,畢竟,這是個現實世界,被針一刺就會流出血來的世界,再多的真理也抹不去流血的事實。

我想說的是:

看似註定命運交會的我們,結果只是為了給彼此上一課然後就轉身離開了,但是,如果沒有遇見那一個人,我們不會知道將要留下來的是什麼。

 

如漩渦一般的故事從晴蕙去世後滿三年的那一天開始……

 

 

 

 

 

創作者介紹

KAI的私領域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